上大学第一天，他把名字变成“石墨”：“石”是对大画家石涛的致敬；“墨”代表着他不变的钟情——绘画。

　　变的不仅是名字：他还从中国画传统的技法中变出特立独行的“积墨法”；如今，他又从享誉中美画坛的“墨荷王”，变成了在青花瓷上作艺术画、而非工艺画的第一人。

　　这些天，美国加州首府萨克拉门多的“石墨艺术中心”正在进行“梦回青花”艺术瓷展，而中心主人石墨却在上海的工作室中品茗作画，悠然自得。美国的朋友发来展览现场人头攒动的视频，他看了只是笑笑。

　　3个月在加州大学教授当代艺术，3个月在上海视觉艺术学院教授新水墨，石墨带着两条爱犬，穿梭在两个半球之间。

　　但他是个忙中静得下来的人，不应酬、不扎堆。艺术本身已经填满他生命的空白。

　　痴迷始于2008年，受青花瓷的吸引，石墨在景德镇各家作坊间兜兜转转。但很快，他对瓷画普遍存在的匠气感到失望。匠气是因为，千年以来，青花瓷工艺并无创新，始终是工匠先用料笔蘸着钴料在瓷坯上作画，钴料是黏稠的，需用水笔蘸水稀释，最后用拖笔拖干、修饰。这三枝笔，如同黏稠的钴料，黏住了一代又一代人的思维。

　　石墨决定建自己的窑。朋友欲带他去请教陶瓷大师，石墨坚拒，因为不想被束缚。他对朋友说，“你只要帮我弄来两样东西，一是最好的高岭瓷土，一是‘中东老料’。”前者每吨价格高达10万元，后者亦是钴料中最贵的。

　　2009年8月6日下午，热，心情比钴料还黏稠。石墨已经试过各种笔了，羊毫、狼毫、牛毫、猪毫，甚至是牛羊狼并用的杂毫。

　　抄起桌上一杯普洱茶，忿忿一泼，茶水泼进了钴料钵。钴料价格不菲，倒了心疼，石墨叹口气，重新拿笔蘸料，却惊讶地发现：钴料不黏笔了！

　　石墨纵笔狂书，或肉，或骨，或策，或掠……被普洱茶调匀的钴料，不仅让水墨画所有的笔触在釉下尽显，而且，洇晕的渐变和玉质感、空间感甚至超过了宣纸上的效果。

　　石墨发现，他的作品原先被炉工师傅堆在炉膛外围，中间是其他人的作品。随着双方感情的深入，石墨作品位置渐渐向核心区靠拢。越靠拢，烧成率越高。师傅不好意思，“炉温不均匀，炉膛中心的成品率较高……”

　　还是有遗憾。石墨的用笔，层层晕进，层层洇染，但烧成后，那些细微的洇韵水痕却没有呈现出来。他朦胧觉得，炉温越高，水墨被还原得越好。

　　“若要提高炉温，成本再增一倍。”师傅解释。炉温越高越易爆，1350摄氏度是极限，没人愿意承担一炉全炸的风险而提高温度。

　　石墨却要求烧到1400摄氏度。一次，整炉只烧成一件成品。“但那一件，屋漏痕、飞白丝、水印痕，甚至‘头发丝’都丝丝可见，只烧成一件又如何？我不愿拿99分的作品去卖钱。”

　　“墨在水中泳，水在墨中淌，墨中无笔痕，笔由骨髓现”，石墨用这段话概括“积墨法”特色。

　　以荷花为例。传统技法画荷，或工笔，或写意，或兼工带写，一叶一花，已成固定格局。即便恣肆如张大千泼墨，亦未能跳出窠臼。

　　石墨喜欢，也善于打破。时而是满池荷花，月夜下，高低明灭，润衰枯荣；时而是局部特写，梗蒂间错落有致，花叶下水鸟游鲦杂处……无论如何构图，总有股力，从画面中心向外辐射。

　　美国夸克艺术博物馆馆长斯加先生如此解读：“一幅静止的水墨画，凭借醇厚的笔墨堆积，突破了传统中国画在层次纵深方面的 ‘寡淡醪薄’；莲叶与荷塘，或静或动，仅仅通过薄薄的一层宣纸，表现出西方印象派的厚重与质感。”

　　“堆积”正是“积墨法”的关键，即借鉴西方印象派的手法，改油彩为水墨，进行堆积处理，根据宣纸的张力，控制水流、墨流，反复添墨加色，不断洇润，背透重墨而又浓淡呼应，从而使整幅画面产生水波潋滟、荷叶翕颤的效果。

　　石墨的荷，除特别有力外，还很有光泽。“观察给我很大的启发：月光下、晨雾中、正午太阳下的荷塘都是不一样的。”中国画画家观察事物常聚焦于局部，石墨画荷则是先整体、再局部，跟传统相反；他的荷花也跟传统的不同，是成片的荷塘，有二度、三度空间。

　　石墨用“积墨法”带给他的力量，撕开西方社会对中国当代水墨的偏见之网：2004年，美国夸克艺术博物馆，经州艺术专家委员会和全国博物馆专家评审团两轮投票，入藏石墨的《力量凝聚》，打破其成立180年、从不收藏中国现代艺术的先例；2008年，石墨又一大型作品《风暴前夕》入主萨克拉门托市会议中心迎宾大厅……

　　5岁学画，石墨师从张大千弟子刘侃生先生。刘先生住兴业路、黄陂路，出弄堂，往左走是张大壮的家，往右走是刘海粟的家，往南合肥路住的是张充仁，往西南昌路住的是林风眠……陆俨少、钱君匋、程十发等老先生的住所也大都在附近。“刘老师成天牵着我的手去串门。”

　　“文革”开始，老先生们成了“牛鬼蛇神”，被监控起来。“但他们技痒难熬，不画是屏不牢的。”画了还要交流，怎么办？“滑头”的刘海粟打起了石墨的主意，某天碰到刘侃生，匆匆说，“以后有啥‘生活’叫阿纬（石墨小名）过手……”

　　那时，石墨八九岁，成天穿梭在老人们之间。哪位老人画了新作，石墨就藏在书包里，送给其他各位欣赏，再把各人的“读后感”捎回给作者。老先生们常当着石墨的面读“读后感”，读着读着就开骂：“伊懂点啥”、“瞎七八搭”、“自说自话，伊倒试试看”……

　　雕塑大师张充仁全家被强迁进亭子间，却还是整天玩泥巴，一张小桌上，一半是饭菜，一半是泥巴，他教石墨理解空间关系；

　　林风眠胆小，每次教石墨画画，都像做贼一样，额头青筋暴凸，一听到敲门声，就把画藏起来，两条腿像弹琵琶；

　　刘海粟总是先摸摸石墨的头，塞块糖，“送‘情报’有功”，然后开始教，“雄鸟的羽毛是尖的，雌鸟是圆的，不信你去把鸡毛掸子拿来，我指给你看”；

　　陆俨少传授心诀毫无保留，“画兰花，不是画草，是画一个清高的人……最难画的是叶子，开头两三撇还可安排，画到一大丛，就容易画成乱稻草了”；

　　在“老年大学”的这碗“膏汤”里，石墨整整浸润了十年，直到考入解放军艺术学院。

　　“我所有的变，都是从传统中来的。守着传统不变，是偷懒；不从传统出发的变，是乱变。”石墨说。